乌克兰危机背景下美国对军事科技的反思论析

乌克兰危机的战局备受全球瞩目

乌克兰危机的战局备受全球瞩目。对于非直接参战的国家而言，绵延日久的战场实践为各类军事科技提供了一个可被观察与验证的广阔平台，并促使各国重新审视其军事战略的制定，尤其是军事科技的研发与部署。美国军事界亦对俄乌战场军事科技的应用及成效进行了密切的追踪，并总结出诸多经验和新的认知。明晰美军从乌克兰危机中习得的反思和据此可能做出的技术战略调整，对于我国评估美国的军事战略动态、把握其未来军事战略方向并制定相应的应对策略，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对战场规模和精准制导技术的反思

尽管美国军事界承认乌克兰危机是一场各军种均有所参与的全局性战事，但也承认冲突主要是在陆地上展开，所以美国各军种中，陆军对此战事保持了最为密切的追踪，也进行了最为广泛、最为深刻的反思。总体而言，俄乌战场对美国陆军带来极大的震撼，促使他们认识到“高科技作战并未取代地面作战”，并深刻理解到“回归传统”的重要性。

“消耗战”回归。陆军战略界反思最为集中的问题是“战场规模”，以及由规模问题诱发的其他重要问题。美国过往数十年参与非对称战争（如反恐战争）形成的战略思想与惯性受到了根本性的冲击，长久僵持的俄乌战场早已经演变为“消耗战”，未来与竞争对手的潜在战场也有可能是“消耗战”，而非“速决战”。新美国安全中心的国防项目主任斯泰西·佩提约恩指出，敌对双方试图削弱彼此的“消耗战”，早已被军界认为是过时的模式，但俄乌战场清清楚楚地重新展现了消耗战的庞大规模。大西洋理事会的战略科学家安德鲁·米赫塔提出，“从乌克兰战场中得出的首要教训就是要打一场现代国家间的战争，所需的规模是巨大的。没有哪个西方国家军队为如此大规模的武器弹药消耗和兵力损失做好了准备。如今，除了美国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北约盟国拥有足够的装甲部队或弹药储备，能够在类似乌克兰的战场上支撑几周或几个月以上。这场战争凸显了在与近似实力对手的现代常规战争中，持久性对于大规模力量的对抗意义重大。”

顿涅斯克前线上的M777 155毫米榴弹炮

常规武器的数量与库存仍旧重要。陆军发现“数量仍然很重要”，在传统战场拥有巨大威力，但现在被严重低估的武器系统仍然很重要，如火炮，尤其是高爆火炮弹，它甚至是最具杀伤性的武器。消耗战对常规武器与弹药的巨量消耗，促使军事观察家们呼吁美国须加强常规武器的供应链建设，军事专家迈克尔·哈克特与约翰·纳格尔在《美国陆军军事学院季刊》上撰文认为俄罗斯和乌克兰面临的武器短缺挑战及其教训表明，美国“需要全政府部门和工业基地进行合作，以建立设备和弹药生产的韧性，确保能够按所需的规模和时间增加生产，保持竞争优势，并确保未来的供应链安全”。此类呼吁在2023年公布的美国历史上首份《国防工业战略》有深入的体现，该战略提出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强化美国武器供应链的建设。可以说，俄乌战场上的巨量消耗促使美国重视武器的工业生产能力，并据此制定了该战略。

昂贵的高科技武器备受质疑。军事观察家对精确制导武器的战术和战略作用及其可持续性提出强烈的质疑。米赫塔认为，俄乌战场的经验应该“结束近年来美国国防采购文化中对精确打击的痴迷”。事实上，美国国防部也的确开始对“精确武器可以帮助赢得战争”的核心信念产生了怀疑。一方面是因为精确制导武器造价过于昂贵，无法长久应付消耗战；另一方面，电磁干扰技术的发展和大规模应用可以有效遏制制导技术，而俄乌双方正在以史无前例的规模进行着电子战。美国发现提供给乌克兰的GPS制导弹药在敌方电子干扰下变得脆弱，而乌克兰军方通过将旧式非制导火炮与传感器/无人机配对（无人机可以帮助炮兵进行精准定位），可以有效地配合精准制导武器作战，且成本低廉。

乌东战场上的战壕

“战壕对战”回归。对回归传统的反思与呼吁还有一个例证是,军事观察家重新强调战壕对战的重要性。战壕战同样是十分传统的战术方式，但观察家发现俄乌战场出现长期对峙与拉锯之后，被遗忘很久的战壕战重新被双方士兵大规模应用，而且此战法对于士兵的安全保护仍卓有成效。美国陆军据此修改了士兵作战方式的指导，着重强调挖掘战壕掩体的重要性。例如，在路易斯安那州西部的约翰逊堡美国陆军基地，轮换到那里的士兵们须学习如何挖掘壕沟和掩体，以演练抵御炸弹和无人机的战术。除陆军外，海军方面同样有强调回归传统的例证，如美国海军发现老式海上水雷依然足够有效，可以减缓或阻止两栖攻击、物流，并限制海上贸易。

对小成本武器制衡昂贵大型武器

平台现象的反思

搭载人工智能技术的无人机武器被大规模使用，无疑是俄乌战场传递给外界最为直观、并引发深入思考的现象：小型无人机和无人舰艇这种“可牺牲”的（expendable）小代价技术及军事产品在战场上产生了巨大成效，长程无人系统展现了低成本精确打击系统的真正潜力，而对无人机进行反制的成本则十分高昂。这些现象引发美国陆军和海军的专业观察家们进行了深刻的反思。

陆军对无人机的反思。在陆军方面，小型无人机对造价昂贵的坦克进行有效打击，迫使美国陆军开始重新审视坦克的战略与战术作用。值得强调的是，坦克自第一次世界大战面世以来，其在陆上战事的作用和地位在乌克兰危机之前从未受到过根本质疑。昂贵的、庞大的坦克被小型廉价的弹药轻易摧毁的视频画面，给美国陆军带来极大的冲击，并在短期内促使美国改变了已经设定好的坦克技术提升计划。例如，陆军在2023年9月决定放弃原本的M1艾布拉姆斯坦克的升级计划，而改为开发一种新型号M1E3。尽管时任美国陆军采购主管道格·布什在2024年1月国际装甲车辆会议上的演讲中，否认了坦克和装甲车在战场已经丧失有效性，并坚持认为其仍有用武之地，但长期来看，坦克作为陆战之王的地位，可能会因此受到较大的冲击。此外，2025年6月，在代号为“蛛网”的军事行动中，乌克兰出动超过百架FPV无人机，攻击了俄罗斯境内（包括远东腹地区域）的数个军用机场，造成包括图-95MS战略轰炸机在内的军用飞机损毁。这种小成本无人机对昂贵战略军事资产进行有效打击的战场事件，亦让美军更加审视与反思无人机与大型作战平台在未来战场的价值与作用。

乌克兰海军装备的拜拉克塔尔TB-2无人机

海军对无人机的反思。海上战场是冲突的次要战场，但无人机和无人水面舰艇在黑海海战中的作用令美国海军亦深感震撼。乌克兰以微薄的海军实力对更为强大的俄罗斯海军进行高效打击，并形成有效威慑，让美国海军界反思包括航空母舰、驱逐舰等在内的造价昂贵的大型水面舰艇在海战的地位和作用。乌克兰使用无人机和各类导弹（包括岸基反舰导弹、远程弹道导弹、巡航导弹等）的配合，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战绩。例如，携带有人工智能技术的无人机在2022年4月击沉俄海军的莫斯科号巡洋舰的战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为陆基反舰导弹提供了该舰的精准定位；同年10月，乌克兰利用无人机实施了对塞瓦斯托波尔军港的有效袭击；2024年2月，乌克兰声称利用无人舰艇击沉了俄罗斯的凯撒·库尼科夫号大型登陆舰。美国军事观察家认为，无人海上平台将在乌克兰战场中被广泛使用，具备决定胜负的能力潜质，并且预测“乌克兰的无人机袭击表明，无论美国下一个对手是谁，他们都可能会使用相对廉价的无人武器系统来对抗美国军舰和其他高科技武器系统”。鉴于此，海军界人士形成了在无人机技术上加强研究、开发与大规模部署的共识，美国海军也迅速根据战场上观察到的问题，对其战术指导手册和文件进行更新。甚至有些激进的海军观察家大胆的下结论，“我们所知的海上力量可能面临终结”，并且呼吁应该审视和谨慎批准需要巨额资金的军舰建造工程。

反思后的行动及可能结果。在认识到无人机武器的巨大作用后，美国军方开始积极与数字军工企业（如安杜里尔、帕兰蒂尔等）进行密切合作，开发先进无人机武器，大规模列装美军，并提供给乌克兰军队。2025年12月，美国国防部启动一项名为“无人机优势计划”的采购方案，计划在未来两年内斥资10亿美元购买34万架自杀式无人机装备美国军方。

这种“以小制大”的作战方式强化了现代军事技术发展中已经出现的“不对称性”，但是它所揭示的不仅仅是技术和战术层面的改变，还很可能导致战争的方式发生巨大变革。然而，尽管美国军事界意识到此种不对称性带来的严峻问题，由于强大的政策惯性以及军工利益集团的存在，美国在上述反思基础上进行的国防战略和国防工业调整，可能会遇到重重阻碍。

在优势领域上总结经验和

适当调整

西方国家为乌克兰提供的太空军事技术和空军技术援助在俄乌战场上取得了高效表现，因此美国太空军以及空军对战场军事技术的观察更多是以“总结经验”和“对既有认知适当调整”为主。

卫星作战方面。美国太空军观察到，俄乌双方的卫星战一直在激烈地进行，并在战场中发挥着关键性作用。乌克兰利用西方国家提供的卫星技术取得了突出成效（无论是用于通信，还是用于情报获取、监视和侦察的远程感知），而俄罗斯并未在其中获得明显的优势。其中，商业卫星广泛和深度参战的高效表现，以及它相对于军方传统卫星的特殊战法，最令美军瞩目。美国太空部队前负责人杰伊·雷蒙德称这场战争为“商业太空能力第一次真正发挥重要作用的战争”。战争初期，美国卫星运营商卫讯的通信网络遭遇了俄罗斯的攻击以致瘫痪，而美国太空探索技术公司的星链卫星虽然也遭受了黑客攻击，但影响较小。美军发现，数量众多的小型卫星展示了强大战力和低脆弱性，拥有比传统大型卫星（通常数量也少）更高的安全性。敌方可以轻易摧毁一颗卫星，但星链卫星的扩展系统在面对攻击时要更加具有韧性，因为星链采用了完全不同于传统卫星的架构，它使用数千颗低功率的低地轨道卫星，数量多、移动速度快、软件更新快，令俄罗斯的电子战无法瘫痪。此外，商业卫星表现出比美国军方卫星更高的灵活性，包括麦克萨尔科技公司、行星实验室、卡佩拉太空公司和黑天公司等科技公司运营的商业远程感知卫星对“认知战”起到了重要作用。这些卫星拍摄到的俄罗斯军队进攻造成的破坏性画面广泛传播，为乌克兰争取公众支持提供了支撑，同时也为乌克兰政府提供了急需的情报。而美国的间谍卫星由于保密限制无法提供类似帮助。

星链卫星网为乌克兰情报获取提供了重要支撑

空军作战方面。由于空军力量的有限，乌克兰更多是利用防空手段来应对俄罗斯先进战机的攻击，并且取得明显的成效。美国军界人士观察到，俄罗斯空军未能充分为其地面部队提供优势，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乌克兰军队有效使用了机动的地面防空系统，并据此得出结论：俄乌战场证明“空中和导弹防御”对整体战役可能产生决定性影响。此外，俄乌交战最显著的特点之一，是防空系统的有效性与传统载人空军的低效性形成鲜明对比，防空系统在拒止空中支援和阻止任何形式的联合火力机动方面“极为有效”。美军认为，现代防空系统在面对先进的雷达规避飞机（即隐形战机）时，成效要优于载人空军战机；如今的地面防空系统除了无法有效应对先进的第五代战斗机（如F-35）之外，可以有效遏制任何空军力量，其导致的结果就是空中拒止或空中平衡。这一发现可能导致美国改变之前对如隐形战机等高级先进能力的侧重，转而加强地面防空系统技术方面的发展。

乌克兰从法国采购的泰雷兹防空系统

电子对战方面。电子战也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在俄乌战场上施展开来，几乎成为作战的最核心环节。注意到这一事实后，美国陆军界呼吁加大对电子战的投资。时任陆军部长克里斯汀·沃尔穆斯在2024年9月由华盛顿斯廷森中心组织的军事论坛上表示，美国陆军计划在电子战方面进行“重大”投资，并明确表示这一预算的重新分配计划是“乌克兰战场经验的直接结果”。在根据乌克兰战场而修订的作战指导上，美军开始着重强调要增强伪装意识，恢复伪装网和诱饵的使用，并减少电子信号的暴露面积。其中，美国注意到电子战中的一个重要细节，即士兵个人电子产品（如手机或智能手表）的使用，产品信号极易被敌方探测到，暴露自身位置，并引来致命的攻击，这在俄乌战场上有诸多案例教训。陆军少将库蒂斯·泰勒举例，在2022年发生的一次战斗中，乌克兰军队使用美国提供的火箭弹对充满电子信号的某一处建筑进行攻击，导致了近90名俄罗斯士兵丧生。据此，美军要求在军事训练时，指挥官们应该警告士兵不得在训练区域内使用手机，并安排人员携带手持探测器，查收任何违禁设备。

俄罗斯军队装备的电子作战系统

结　语

通过对乌克兰危机的深刻审视，美国军事界逐渐认识到，自海湾战争结束以来形成的军事技术思维、战略与战术正在面临适用性上的根本挑战。与过往30余年美国主导进行的非对称战争相比，俄罗斯与西方支持的乌克兰之间的冲突则完全不同，后者展现出一种相对均衡的对抗形态，战场也呈现出持久的拉锯态势。这一现实甚至促使一些美国军方人士认为，“战争的性质正在发生改变”。意识到变化后的美国，很有可能根据对俄乌战场的反思，调整未来的军事技术发展战略。可以观察到，美国已经开始着手编制新的国防战略指导文件，并在战术设计和作战方式指导上进行了快速调整。不过，一些相对激进的反思和建议，如对坦克和航空母舰等大型武器平台的质疑和替代，会因军工复合体利益集团的阻挠而难以被接受和实施。此外，美国军方也在积极准备将这些对称战争的经验教训，类比应用于其设想的未来在亚太地区可能发生的冲突中去。对于这一趋势，应在战略层面提前进行深度研判与应对。其中的首要任务是持续推进国防科技的自主创新，提升应对复杂对称性冲突的能力。此外，还应进一步加强军事战略的前瞻性布局，确保在未来可能出现的地区安全挑战中具备充分的战略优势和应对能力。

免责

转自丨军事文摘

作者丨史博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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