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远怀人”的网文人生：从《三十六骑》到《二十八舰》
在当下类型文学日益多元的格局中，念远怀人是一个难以归类的存在
在当下类型文学日益多元的格局中，念远怀人是一个难以归类的存在。他既是资深媒体人、出版人，参与创办了《南方都市报》《新快报》等一线刊物；又是历史、哲学与中国神话的长期研究者，多年徜徉于不同知识领域的交界地带。2016年，他正式进入小说创作领域，以一部《三十六骑》一举成名，此后陆续推出《我的神啊》神话新说系列、《二十八舰之瞒天过海》等历史奇幻小说，以及随笔文集《搜神札记》。从媒体人到小说家，从非虚构到虚构，念远怀人的创作历程本身就构成了一条令人瞩目的轨迹。
1. 从媒体人到小说家：一个“杂家”的写作之路
念远怀人原名黄学祥，专业美术出身，做过设计，后转入媒体业。从编辑到主编再到自由职业者，文字写作始终没有中断，写过大量评论、专栏和采访专题。他自称“非虚构多年”，却一直将虚构视为“半神的事业”。2016年，他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这种跨领域的职业经历与知识结构，深刻地塑造了他的写作风格。美术背景赋予他对画面感和色彩感的敏锐——读者在《三十六骑》的西域风物、《二十八舰》的海上图景中都能感受到一种近乎绘画的空间意识。媒体人的经历则让他的叙事格外注重节奏感和冲突感，正如出版方对他的评价：“构思奇巧，行文流畅，戏剧冲突感极强”。而对于历史、哲学、神话的持续钻研，则构成了他小说中“私货”的知识基底。他曾在采访中坦言，自己在《三十六骑》中“不自觉地，就放了许多”这些爱好。
在创作方法上，念远怀人持一种务实而开放的态度。谈及写长篇小说是先学方法还是边写边学，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我个人觉得只能是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他不迷信方法论课程，主张自己上手才能真正理解。同时，他对人物塑造尤为重视，为《三十六骑》准备了四万多字的大纲，其中含有一万字的人物设定。他相信“人设的重要性一点也不亚于情节线”，因为“最终是人物、人物的性格、人物具体的选择决定了很多情节的走向”。这种对人物的执着，在类型小说中并不多见，却恰恰构成了他作品的底色。
2. 《三十六骑》：班超西域，一场史学家的“立行”之旅
作为念远怀人的长篇小说处女作，《三十六骑》是一部让人很难简单归类的作品。它以东汉永平十六年班超出使西域为历史背景，讲述班超受命网罗三十六位能人异士随军同行，一路勇斗鄯善、智取精绝、扶正疏勒王统的传奇故事。墨者齐欢、神箭手耿恭、盗家柳盆子、望气天眼的班昭……三十六人各怀异能，在刀口舔血的西域征途中并肩而行。
这部小说的特异之处在于它“把历史装扮成武侠”，评论者李蝴蝶敏锐地指出：“与金庸把武侠打扮成历史不同，念远怀人却在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三十六骑》中把历史装扮成武侠”。班超的原型来自《后汉书》，但念远怀人赋予了他一个远比史书记载更丰富的内在动机。小说中，班超在出使前对兄长班固说：“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史家传人。”班固信奉“立言”之道，班超却认为“立言当然重要，立行更不可废”。一个“行”字，把他送上了西行之路。班超还进一步阐释：史家的前身本是天官，“通星宿天道之变”，后来却沦为帝王记录信史的工具，他想去西域探寻史学的源头——“昆仑”。这已不再是传统武侠小说中的血仇国恨，而是一场知识分子的精神远征。
这种文化驱动的叙事逻辑，在类型文学中并不多见。念远怀人在采访中解释过他的用意：“我希望里面的人初始动机都有不同，班超和齐欢都是文化动机，这个就和传统的传奇小说以血仇家仇国仇驱动很不一样”。墨家传人齐欢的西行，则暗含着另一个“取经人”的形象——他想要像玄奘一样，去探寻墨家思想的源头。两个“取经人”并辔而行，让《三十六骑》在快意恩仇的武侠外表之下，承载了严肃的知识探求。
与此同时，念远怀人在小说中“有意编织了一个融儒释道、奇门遁甲、地理民俗为一体的知识世界”，并不时发挥考据癖，就上古的某种礼仪甚至用词进行一番追溯。书中对墨家文化的解读尤其精彩——他将墨家比作“古代的蒸汽朋克”，“技术狂人，反主流，古代秘密社会的前驱”。这种带有现代眼光的重新阐释，让古老的思想传统在小说中重新焕发了生命力。
《三十六骑》2018年首发于纵横中文网，全文46.7万字，豆瓣评分8.2，并于2024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实体书，同时被改编为同名动画剧集。从网络连载到主流文学出版社的正规出版，从文字到动画的跨媒介转化，这部作品的影响力持续延展。正如评论家杨汤琛所言，在《三十六骑》中，“作者念远怀人借助历史之光，以武侠与玄幻为魔法，缔造了一个灿烂的异想世界”。
3. 神话新说：重构上古诸神的血肉与灵魂
如果说《三十六骑》是向历史索取想象空间，那么《我的神啊》系列则是向神话源头探问人性的温度。该系列包括《蚩尤之冲天一怒》《女娲之为母则刚》《后羿之英雄日暮》《大禹之人世降临》四部，以中国上古神话人物为主角，在神话的基础上进行大量创新改编，“将远古时代不同氏族的传说加以糅合，创作出全新的故事”。
这套书的阅读顺序颇有讲究：从《蚩尤》到《女娲》再到《后羿》和《大禹》，基本上遵循了一条“从神到人统治人间”的线索。以《女娲之为母则刚》为例，小说基于“女娲造人与补天”的传说进行二次创作，讲述了人面蛇身的女娲在西行昆仑途中，因用泥土创造人类而逐渐产生母性的历程。她从一开始“心中并无成为母亲的概念”，到最终为了大地上的人类奉献一切、炼石补天，这个转变过程被赋予了细腻的心理刻画。上古神话中那些冰冷的神名，在念远怀人笔下被还原为有血有肉、有挣扎有成长的生命个体。
这种对神话的创造性重述，并非凭空想象。念远怀人为此做了大量的学理准备。他的随笔文集《搜神札记》正是这种学术积累的直接呈现。该书以十五个经典神话形象为叙述起点——凤凰、白虎、玄武、西王母、九尾狐、饕餮……从历史、戏剧、绘画和民俗学等方面进行多方引证，并进行了跨文化的比较研究：“从风神飞廉到《哈利·波特》里的鹰头马身有翼兽，从赤地千里的旱魃到人造怪物弗兰肯斯坦，从人身蛇尾的女娲到满头蛇发的美杜莎”。《搜神札记》在豆瓣获得了9.0的高分，这样一部冷门的“比较神话学”随笔能够受到读者认可，本身便是对念远怀人学术功底与表达能力的双重证明。可以说，《搜神札记》与《我的神啊》系列构成了“研究”与“创作”的互文关系：前者是学理性的溯源，后者是想象力的飞升。
4. 《二十八舰》：从陆上丝路到海上丝路的叙事延伸
《二十八舰之瞒天过海》是念远怀人创作脉络的自然延伸，据他自述，这部书的诞生源于一位朋友的建议：“一个曾做出版的热心朋友，看了我写的《三十六骑》后，极力鼓动我写个海上丝绸之路的，于是诞生了这部以郑和下西洋为背景的《二十八舰》”。从“三十六骑”到“二十八舰”，从陆上丝路到海上丝路，两个数字呼应的书名之间，暗含着作者创作版图的自觉拓展。
小说以明朝永乐年间为背景，朝廷倾国力打造巨型舰队，由郑和领航探索西洋。其中“二十八号舰”作为寻宝的先锋船，由锦衣卫王祯、观星人韩浅羽、善水的采珠女赵频伽带队远航。与《三十六骑》的西域大漠不同，《二十八舰》将叙事的舞台搬到了浩瀚海洋，江湖、朝堂融贯一体，“明代永乐、宣德年间的政治、经济、文化史，在故事中融会贯通”。该书2024年出版后豆瓣评分7.9，延续了念远怀人一贯的知识密度与叙事魅力。
从《三十六骑》到《二十八舰》，念远怀人完成了一次从内陆到海洋的地理转换，但在叙事内核上保持了高度的一致：以真实历史事件为骨架，以虚构的能人异士为血肉，在探险与征伐的表层故事之下，始终埋藏着知识探求与文化溯源的精神暗线。
5. 侠义、知识与自由：念远怀人的文学底色
纵观念远怀人的创作，有三条线索贯穿始终。
第一条线索是侠义精神。他在纪念金庸的文章中曾坦言：“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武侠小说，几乎塑造了我的少年时代。我一度觉得，我的三观中的一半，得益于武侠小说，让我最早体会到尊严、自由、勇气、诚信的光泽”。这份来自武侠的滋养，并未停留在少年时代的阅读记忆中，而是沉淀为他日后创作的精神底色。《三十六骑》中班超的“纵情当下，意气自由”，齐欢的“侠义”担当，三十六骑成员的“重诺轻死”，都是这种侠义精神的文学具象。
第二条线索是知识趣味。从《三十六骑》中编织的儒释道与诸子百家，到《搜神札记》中的比较神话学溯源，再到《二十八舰》中融贯明代政治经济文化史，念远怀人的小说始终充溢着一种知识分子的考据癖与杂学趣味。他写小说时，总是不自觉地放入大量“私货”——关于墨家、关于盗家、关于上古神话谱系的重构——这些“私货”不仅没有成为阅读的负担，反而构成了文本独特的厚度与辨识度。
第三条线索是对自由的追求。在《三十六骑》中，班超面对兄长时的那番话，几乎可以被视为作者心迹的自白：“人总是要死的，与其去谈什么高义大德，功业文章，不如纵情当下，意气自由。或许只有这自由可以一直流传下去”。念远怀人的人生轨迹也是如此——他曾在绘画、诗歌、设计等不同领域漂移，“不求闻达但求尽兴”，最终辞职专门从事小说创作，“就为了圆一个少时的武侠梦”。这种对自由的执着，投射到创作中，便体现为不囿于类型边界的写作方式。在《三十六骑》中，他创造了“盗家”这个概念，将“自由”作为其精神主旨。某种程度上，小说中的盗家，正是作者精神气质的文学化身。
在当下类型文学日趋工业化、套路化的环境中，念远怀人的创作提供了一种别样的可能性：一个“杂家”式的知识人，凭借多年的积累与热爱，在历史与神话的矿脉中挖掘出属于自己的叙事道路。他不是产量最高的作家，但每一部作品都带着鲜明的个人印记——那些考据的“私货”、对人物内在动机的执着、侠义精神与现代眼光的交融，共同构成了他文学世界的独特质地。从班超的西域征途到郑和的远洋舰队，从上古诸神的人性回归到中西神话的比较溯源，念远怀人始终在做同一件事：在历史的缝隙中注入文学的想象，在神话的空壳里灌注人性的血肉。这条路，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扎实而有回响！
